2025四期教育徵文【靈性生態長文】佳作　普嚴：共存的生態

　　我站在家門口，口袋裡的鑰匙久未提起，面對著老家的鎖孔，一串金屬鑰匙微寒感貼著膚觸傳上來，相互交碰而鳴，叮叮清脆，敲動心中餘音，心裡有些忐忑，手裡一些汗微微滲出，潤濕了勾著鑰匙的環扣，也同樣，那樣的圓弧，也鉤往內心的肉，久未歸家，想見，卻又怕見改變，心中有輕輕的疼。鑰匙插入鎖孔，旋開，「喀！」門鬆了些來，往前一步，一推，戶內的光沿著方框描邊湧出，「回來了。」是到家的第一句話。 

　　從離開家到北部讀書到工作，已好多年。家，它的影子漸漸變淡，每次回去，都像要在褪色的壁畫上重新粉刷，覆上新色，鮮豔，卻不自然。還是那個家，父親與母親依舊坐在裡面，備好一桌子菜，等兒子回來。飯後，父親維持一貫的習慣，轉身上樓到佛堂持誦大悲咒，三樓燈光昏黃，有幾盞酥油點燃供佛，光焰搖曳，影子蓋不去記憶中的景，父親端坐持誦，一如多年前。 

　　多年前，父親購入一大塊地，共八百多坪。屏東的陽光熾熱，燒在每吋土地上，每次呼息都燙口。彼時的父親插著腰，看著這片荒地，他說：「我要做真正的無農藥農法。」一邊說，汗水一面滴下來，落在土裡都能在瞬間被蒸發，化成鹹鹹的鹽，將父親與土地連結在一起。 

　　父親開始經營它的百果園，堅持不用農藥、有機肥，自己將這塊八百坪的荒地劃出規模，這塊種桑葚、那邊種鳳梨、後面種香蕉，是墾地，也是啃地，如齒痕牙印，劃定分界，父親咬著牙，用最簡樸的農法施作，一旁相鄰的地主笑他：「你這不可能啦！」額上的汗水耀如太陽，刺膚燙身，卻也總是笑笑說：「做，一切就都有可能。」甚至有時，父親未將作物間的雜草除盡，他說，要留給其他小動物遮蔽，也給這些草一些生存空間，才會彼此共生。 

　　我不懂，打電話去問從事從業農業的朋友，他說：「我爸爸是門外漢啊，這種藥噴一噴就好，方便，不然那樣根本不可能種出什麼。」我將這條訊息帶給父親，父親只說：「是他不懂。」 

　　幾年後，因緣際會之下，我進入靈鷲山工作，聽心道師父說起靈性生態，互利共生、相依共存、多元共生，這幾個名詞常在心頭縈繞，頻頻對照記憶中，在父親農法中的所見所聞。從不理解到理解，在靜坐冥想中，隱隱然，彷彿觸及了一部分靈性生態的邊界，臺北、屏東相隔百里，卻在此時輕輕地用生活押韻，用經歷呼應。 

　　第一次回山，見道場依山而建，不傷萬物，車行幾經流轉，起落層遞的山脈如凝固的浪，而浪裡有人，有無分尊卑貴賤的生物，我們都是活在這湧動人世的一部分。山風海雨，撲面而鹹，讓我想起屏東熾熱的太陽，那些刺身燙膚的汗珠，也鹹鹹的落在土裡，與過往記憶交互而生。靈性與生態，也就是那樣，給予萬物空間，彼此共生、共存、互利分享，感受自己與大地，與廣袤無邊的宇宙實為一體。 

　　回到現在，家中佛堂前擺著父親自己種出的水果，光焰搖曳，在那些桑葚、香蕉旁描出燙金的邊，如夢如幻，那是父親連續失敗好幾年，終於憑藉著摸索與毅力種出的果實。父親結束誦唸後，邀我明早一起到那塊農地看看。隔天，陽光燦然，有風吹撫，作物的土壤間，仍留些小草，款款擺擺，隨風而微動，結在樹上未熟的果實，有咬食的痕跡，鳥類翔集，落腳於此，荒地終於成為農地，一塊其他動物也願意來的生態之地。 

　　萬物的和諧，不只是在書面文字上讀到，更在作物間，在土裡，在鳥類棲息啄食的瓜果裡，也在父親的眼角，在眉梢。他摘起一顆鳳梨交給我，厚實、富有重量。我知道，那剟刺的殼，內裡的酸、甜，將永遠留在我的手上，我的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