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四期教育徵文【靈性生態長文】佳作 劉哲廷:祖靈的絮語:野林記
圖 / 慧命成長學院文 / 劉哲廷
清晨五點,山林尚未甦醒,霧氣如蒸騰的記憶,在枝葉間緩緩升起。Pawan背著斑駁的布包,靜靜地踏入林子。他的步伐緩慢而穩定,不似尋覓,更像回應一種遠古而輕微的召喚。
每年,他總在第一場春雷之後進山。他說,這時的林子最愛說話。雨水剛落,地面仍帶著濕潤,萬物懸在沉睡與甦醒之間,就像masalut(祖靈)的低語,模糊而斷續,卻從未真正離開。
「這裡,是最容易聽見masalut的時候。」Pawan輕聲道。他的語調柔和,像與每一株樹、每一片葉子交談。這種語言,只有他能聽懂。
山徑兩側,杜鵑花含苞待放,是台灣低海拔罕見的原生種。Pawan蹲下,輕撫著一朵花蕾。「你看,這些花在等待。」他說。「每年一樣,像是等某個遠方歸來的人。」他記得祖母(vuvu)會採幾朵泡水洗眼,說那樣能重新看見夢境中的路徑。
走到一處濕滑的土坡,他撥開落葉,指著幾株珠芽韭(savali)。「savali可以吃,像蒜頭。vuvu luqai(獵人)若沒帶鹽,就拔幾根這個,配著肉吃。」他捻起一根,輕輕嗅了嗅。「你若不認得牠,牠就是野草;你若記得牠,牠就是masalut留下的知識。」
在一段倒木邊,他指著叢生的小菌,頂端微紅,輕觸即碎。「這是risi(火柴頭菌)。」他微笑著說,「有些記憶,還沒好好想起,就已碎成粉末。」筆筒樹(lalan)的幼苗密密生長,在腐朽的樹幹旁孕育著新生。他輕聲補充:「lalan是我們的masalut也會種的植物,用來造屋、造舟、編簍子。連小時候玩的吹箭,都是牠的枝幹削成的。」
他停下來,指向纏繞在樹幹間的黃藤(tjaljaq)。「tjaljaq會抓人,刺鉤倒生。你越掙扎,牠抓得越緊。」Pawan輕輕一笑,眼神柔和又滲著某種隱秘的悲傷。「像是某些舊事,或者不敢承認的錯誤。越想逃,越被記住。」
越過溪谷,溪石間覆著細緻的柔毛青苔(salem)。Pawan蹲下身,仔細看了許久。「salem,最早死,也最晚長回來。牠們是土地的眼睛。」他低聲道。污染一來,salem最先閉眼不語。過去vuvu會用這種青苔敷在割傷上止血。「你得學會看懂牠在說什麼,才能知道怎麼跟牠一起活下去。」
不遠處,溪水緩緩流過。Pawan伸手拂過水面,彷彿在觸摸什麼古老的東西。「水,從來不會忘記自己的源頭。」他稍作停留,然後回頭對我說:「有些東西,是水和土一起記得的。」
路途中,他偶爾也記鳥。看見一隻紅嘴黑鵯('alu'alu),他低聲說:「'alu'alu什麼都吃,哪裡都住,是一種擴張的動物,就像現在這個時代。」他的語氣淡淡的,像是對某種不可逆的變遷感到無力。
山徑上,他一邊走,一邊唸著植物的名字,如同點名失散多年的親人。「sapulal(鵝掌藤)、sapaw(雙面刺)、kavaw(山棕)⋯⋯」每一種植物都可食、可藥、可編織,每一種背後,都藏著一句族語的用法,一段被森林託付的記憶。
在一棵老茄苳樹(tjasu)前,他停下腳步,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樹皮。「這棵tjasu,被雷打過,在vuvu年輕時--沒死,但從此長得歪了。」他溫柔地笑著,眼中有著深沉的敬意。「我小時候,常爬到這兒找鍬形蟲。牠們總藏在樹瘤底下。我那時不懂,這樹活著,是一種忍耐。」
接近正午,我們抵達一處隱蔽的水潭。Pawan脫鞋,涉水而入,從石縫間捧起一隻石蠶幼蟲(paqu)。「paqu對水質最挑剔。這裡的水,還沒忘記怎麼養活牠們。」潭邊的泥地上,有穿山甲(paljalj)留下的爪痕與尾痕。Pawan輕聲說:「paljalj不會爭、不會吼,只靠嗅覺活著。慢,才是真本事。」
我們坐在潭邊,吃著他帶來的月桃葉糯米飯,裡頭混著龍葵和野薑花。「這些配法,是vuvu教的。」他笑著說。「你若怕毒,就多煮一點;你若信masalut,就放心吃,把牠們留在身體裡,陪你一整天。」
回程時,風大了,大冠鷲在林梢盤旋。「那是林子還夠健全的證據。」Pawan說,眼中帶著曖昧的光。「林中有老鼠,有蛇,食物鏈的頂端還活著,自然才能繼續說話。」
穿過滿山的咬人狗(tjimuyaw),他提醒我:「tjimuyaw,這植物很公平。你若尊重牠,牠只嚇你一下;你若輕忽,牠才會讓你痛三天。」
Pawan的語氣總是那麼溫柔,像是與森林之間,從來無需爭辯,只要傾聽。
回到登山口,風吹過草坡,帶來土壤與樹皮交融的氣味。Pawan站著,望向我們剛走過的山徑,輕聲說:「我們的masalut,不是神像,而是這些植物的觸感,是你一次次走進林子,被大地記住的重量。」
我沒有問他聽見了什麼。
因為我知道,那不是耳朵能辨認的語言。
那是身體的記憶,是與自然共生的方式。祖靈說話時,說的是草木的生長節奏,是一滴水落下的聲音,是一片苔蘚靜靜死去又復甦的呼吸。
如果你靜下來,牠們會告訴你一切。
註:文中Pawan所說的,是排灣族語的詞句。那些語音在不同部落之間或許會略有不同--但我聽到的,是那片山林教會他的語言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