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四期教育徵文【靈性生態長文】佳作　李書穎：靈性生態，從勤耕心田開始

小時候，腦海裡對於務農的想像，總是清風藍天、碩果豐禾、一地綠野。總想著要逃離烏煙瘴氣的城市，躲到青山碧水的田間。前年年初，我在因緣際會下和自然農法的同學一起搬到桃園八德的田間生活，開始真正的接觸土地。也是從那時起，我才漸漸地開始理解到，整個星球環境的混亂與痛苦，並不是因為外在的敵人，而是來自於我們無法降伏的這顆心。 

我們承接的田原是水田，排水非常的差，2023年初，我們發現辛苦堆建的菜畦在大雨後變成汪洋中的孤島。土壤黏滯不透氣，植物艱難地從水面下長出，良田彷如變成了沼澤。因此在春季結束時，我們聽信了附近農人的話，進行了一次機械翻耕與挖溝，試圖藉由溝渠的建立，讓排水的系統建設起來。然而，卻沒想到因為怪手的翻耕，土壤上一切的動植物都翻進了土裡。我們看見，現代農業那追求速成，用大型機具的結果，竟是成千上億的生命，連同垃圾、機油與汙水一起被攪進土壤中。那些屍體、廢油被封在死寂的土裡，機台的輪子一輾，土地還來不及開始呼吸分解，農夫便又將遠從植物工廠批來的陌生稻苗直接鋪在土地上。過一陣子，我們看見大地掙扎著長出綠草，試圖將生命與繁盛帶回這片土地，卻在農人們晝夜噴灑的除草劑下燒灼成了焦灰。我看見死寂的土壤，因為化肥的施放而散發著金屬的詭異油光。再過一陣子，農人們用重車收割金黃飽滿的稻穗，徒留一地碎枝和機油，巨輪輾過，一切又重新輪迴。過去，我們從無法想像我們飯桌上的食物是土地承擔多少傷害才換取來的。生態維護好像是一些空泛口號，洗不去我們共同承擔的業。 

翻田過後，土壤因為缺乏覆蓋而在烈日下乾裂，作物難以生長。隨著那沙漠般的景致，另外一場危機席捲而來。滿田的紅火蟻，在乾旱的田間搭起了巨大的土窩。火蟻非常兇猛，會成群螫咬入侵的生物，並將毒液注入侵者的皮膚中。若被螫傷，傷口會腫脹化膿，疼痛難耐。為了改善這個狀況，我們四處尋訪方法，但無論是官方或民間，人們的嘴裡所陳述的火蟻似乎罪大惡極、無法根治。為了對治這些小動物，他們想出了各種灌毒、燒灼、水淹的手段。這讓我們傷透腦筋，因為我們已經發願不會再用這樣的方法對待大地。一方面，我們看見人們因恐懼、嗔心而升起的「排除」心態，是如何操縱著他們造下趕盡殺絕的身口意業。一方面，我感覺這些火蟻也如同具象化的貪婪與憤怒，直視著我們，挑戰我們的誓願。後來，我翻遍網路上的文獻，想找出自然的方法來對治。我們在田的四周種植了芳香萬壽菊，以其分泌的精油抑制火蟻的繁衍，藉由觀察，我們也發現多元的草相、蟲相與濕潤的土壤可以讓火蟻無法擴張，不再是難纏的惡霸，而只是叢中草下的一介生靈。如今，我們已經可以赤腳走在田裡，近年來也很少再看見牠們的蹤跡。 

夏末，在熾陽下乾涸的田土因為一場大雨而得到滋潤，頑強的種子們破土而出，各種翠綠無聲的覆蓋了地表，然後狂妄的生長，成為了昆蟲、小動物們得以躲藏的小小森林。起初，我們感到有點無奈，因為雜草瘋長，蓋過了我們種植的作物。作物的葉上果上，也總有不明的咬痕，彷彿四方上下的昆蟲鳥獸都爭相走告，知道這裡有兩個「傻笨」的、不會使用毒藥和機具的菜鳥農夫。我們有時會氣餒，為什麼土地沒有回報我們的善意，反而奪走了作物的生命？但漸漸地，我們理解到土地只是在修復祂自己。因為草本植物的覆蓋與更迭，原本堅硬的地表變的鬆軟，一鏟下去就有數隻蚯蚓在其中。土壤活了，草相也變得豐富了起來。草相豐富，各種草食、掠食的昆蟲一一出現。連帶的鳥兒回來了，甚至還出現蛇類與龜類的蹤跡。 

在過程中，我們有時也差點要和小我妥協，走回自私自利的老路。但每每看到田間眾生自在的樣子，便捨不得再從牠們身上奪走任何的幸福。我們也深刻的體悟到，環境不過是心的影子。我們欠缺的從來不是方法，而是面對痛苦之時，不輕易與痛苦妥協的勇氣。剛開始，我們總是驚嚇且憤怒，無法理解這些農人、民政單位為什麼會選擇那些傷害土地的手段。甚至當他們與我們分享作物與方法，在他們言談的笑聲中，我們也會因為自己的偏見，只看見人類的傲慢與無知。後來，我們深思然後發現，是整個社會的貪心驅使著人們一味的追求便利跟享受，驅使商人販賣市場要的商品。商人們為了賺錢而壓低食糧的成本，驅使著農民壓榨土地。一傾的田如何長出三傾的糧食？基改的作物、化學肥料、殺蟲劑、除草劑成了獻祭的森白刀刃。那些日夜被丟棄的過期食品與飯菜，一米一粟都是從大地的傷口上收割。然而，那些農民、商人、民眾都並不是罪大惡極的人，他們有家人、有理想也有自尊。使他們造業的也不是惡念，只是他們心中的「好日子」並沒有餘力和智慧包含其他土地上的眾生。他們的貪念是眾生的貪念，他們的愚痴是眾生的愚痴，而眾生的貪嗔癡，除了從「我」自己的心田上去開始根除，別無他處可解。田間是如此，世間大地山川的傷痛又何嘗不是如此呢？但願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將向外指責的手收回來，從自身開始改變，去學習謙卑而堅定地放下自己的陋習，不為了任何痛苦重拾那自私而錯誤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