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四期教育徵文【靈性生態長文】銅獎　小妮：阿公惜土

 春分一過，清明未至，阿公便踏著晨露叫我起床，下田去。他不曾說這是「傳承」，只是輕聲喚我：「起來矣，該插秧囉。」我揉著惺忪的眼，望著天還未亮透的窗外，灰藍的天色像剛醒的夢。阿公已拄著竹杖，站在門外，背上還揹著一捆綠油油的秧苗。他的身影瘦削卻筆直，像田埂邊那株長年不倒的老榕樹。

田邊濕氣正重，霧還未散，水田靜靜地躺在山腳下，像一面鏡子，映著阿公駝著背彎著腰的身影。他赤著腳，一步一步踏入田中，濁水漫過腳踝，腳步卻穩如老牛。他那雙佈滿繭痕的手，一株一株地將秧苗安放入水土中，動作緩慢卻穩健，如同誦經人一字一句，心不散亂。

「秧仔愛插正爿，根愛埋甲深，這款才會生咧安穩。」他說。聲音不大，像是對田說話，又像是對自己。

我學著他的樣子蹲下，腳滑、手抖，一株秧苗插進去就歪歪斜斜，不成樣。我低頭嘆氣，他卻笑說：「慢慢來啦，土是活的，田會教你。」我不懂什麼叫「田會教你」，只知道那日我插不了幾株，腰就酸得站不起來。阿公卻彎著身從日出到黃昏，那一個彎腰的姿勢，彷彿他與天地之間的祈禱。他不需高聲呼喚天地，也不必焚香擲筊，那些汗水與泥巴，就是他的供養與懺悔。

晨霧尚未散開時，他早已戴上斗笠，扛著鋤頭，踏著濕潤的田埂前行。霧像蓮花初放，遮掩卻不隔絕，他踏入田中，像菩薩入世，不染塵而自潤生靈。他說：「農人佮太陽做伴，佮風颱雨水討生活。」他的眼睛能辨風的方向、雨的重量、蟲聲的高低，那些對自然的洞察，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對話。

阿公未曾念過什麼書，但他總知道什麼時候該種、什麼時候該收。二十四節氣在他心中不是日曆，是生活的律動。他知道芒種一過就要防蟲，白露一來要收稻，他的時間不是以鐘錶計算，是以土地的氣息來記。他教我如何觀天象、辨泥土的濕度、聽夜裡青蛙的叫聲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知識，卻如種籽般種在我心中，慢慢長大。

我曾問他，為何如此愛土。他笑笑說：「田地無騙人，你予伊啥物，伊就還你啥物。人心若嘛親像這款純，日子就無咁苦啦。」

那時我年紀還小，不太懂他的意思。直到多年後，我走過城市的高樓、坐進辦公室冷氣房，看見人與人之間勾心鬥角、真假難辨，我才真正明白，阿公的那句話，比任何教科書都還真實。

夏日午後，風帶著稻香與蟬鳴，熱氣升騰如煙。阿公坐在屋前榕樹下，手中編著竹籃。他挑選竹材的眼神，宛如工匠挑選木雕的原料；手指翻飛間，每一條竹篾交錯相扣，如同緣起緣滅的道理。一根竹不穩，整籃便散，他說：「做代誌愛細膩，心肝愛安穩，才有法度久長。」

我曾好奇問：「阿公，為什麼你什麼都會？」他只淡淡地說：「想生活落去，就總是會。」他從來不說自己辛苦，只說「這是命」。可我看得見，他那雙手裡的繭痕、手肘上的老繭、背上曬成古銅的皮膚，哪一寸不是歲月留下的證據？

秋收之後，稻浪金黃，隨風起伏，如大地在誦經。阿公站在田埂，目光溫和而深遠。他說：「越飽滿的稻仔穗，越知影低頭。」這句話平凡卻不凡，久久迴盪在我心底。收割時，他仍親自揮著鐮刀，像一位在法壇誦咒的長者，動作中滿是慈悲與尊敬。

我曾問他：「阿公，汝袂倦喔？」他笑說：「這是我的修行咧。逐工跪佇土腳，也是一種拜佛啦。」

晚年，他步履緩慢，卻仍堅持巡田。一次，我扶著他走過田埂，他凝望著熟透的稻浪，久久未語。我說：「阿公，汝愛休息矣啦。」他只是輕輕搖頭：「若無做代誌，我就毋知影我是啥人矣。」他的生活，早已融入這片土地，像種子與土，像風與樹。他從來沒說過自己偉大，但他那雙從不懈怠的手，已替我們守著祖先流傳下來的地。

阿公老了，耳也背了，話說得不多。但每次我回鄉，他還是問我：「吃飽未？」然後就端出他親手種的地瓜、花生。冬日的火爐邊，他仍會慢慢講起年少時如何挑著米送去市集賣，如何背著肥料一袋袋翻山越嶺去施肥，那些話我聽過無數次，卻每次都像聽新的一樣，因為裡頭藏著他的世界、他的信仰。阿公的一生，就像一部無聲的佛經，他的雙手，粗糙而有力，不僅耕耘著土地，他的每一滴汗水，每一寸足跡，都在默默地詮釋著經卷上那些看似微小卻意義深遠的法語。

每當我在人生的道路上遇到難以逾越的障礙，感到迷茫和困惑的時候，我總會想起阿公彎腰插秧的背影。那佝僂的身軀，並非是歲月侵蝕的痕跡，而是一種謙卑的姿態，是對土地的敬畏，更是他一生堅守的信念。他用他勤勞的一生，默默地教導我什麼是真正的勤奮，什麼是源於生活經驗的智慧，以及那種無需言語表達的、深沉而廣博的慈悲。

而今，我也已長大成人，經歷了人生的風風雨雨。每當我面對腳下的土地，心中便會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與敬意。有人說土地貧瘠，有人說農村沒落，但只要阿公的背影還留在我心裡，我就知道，這片土地，不會孤單。因為有人深愛過它，也教會我，如何愛一塊土地，如何做人。

我願將阿公的精神，如同溫暖的光芒，如同和煦的春風，如同醍醐灌頂的法語，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心田裡，讓它生根發芽，茁壯成長，直至結出豐碩的果實，如同阿公守護的那片稻田，永遠充滿生機，永遠風吹稻浪。

阿公惜土，我惜他。